第(3/3)页 是安放。 是让它们继续守着主人拼过命的地方。 长城上的风从来没停过,但兵冢里的风,是呜咽的。 每到深夜,若有若无的金铁嗡鸣声会从这片残兵阵中传出......有人说,那是兵魂在嘶吼;也有人说,那只是风穿过残刃的声音。 但镇守南部的老兵们从不解释。 他们只是每次路过兵冢时,会放慢脚步,低头,沉默三息。 今晚也不例外。 月光清冷,洒在那些锈迹斑斑的残刃上,泛着暗沉的光。 一柄断刀立在最外围,刀身只剩半截,刀柄上的缠布已经被血浸透成黑褐色,分不清是主人的血,还是异族的血。 它的旁边,是一杆折断的铁枪,枪尖崩了一个大口子,枪缨早已腐烂殆尽,只剩几缕看不出颜色的残线。 再往里,是一对铜锏,其中一根弯成了弧形,像是砸在什么硬物上被生生砸弯的。 没有人知道它们的主人是谁。 但每一件兵器,都有一段铁血往事。 兵冢最深处,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石碑。 上面没有名字,没有生卒年月,只有一行字......刻得很深,像是一笔一划用刀尖剜出来的: “后来者,莫负长城。” 风穿过碑面,发出低沉的呜咽,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四个字。 ………… 于莎莎站在石碑前,夜风吹起她的衣角。 白天那场大比武的喧嚣已经散去,但那些少年的身影,还在她眼前挥之不去。 演武场上,有人拼到脱力还在挥拳,有人被击倒三次又爬起来三次,赢了的人仰天大笑,输了的人红着眼眶说“下次再来”...... 她都看见了。 看着看着,她仿佛看见了大哥。 那个本该站在他们中间,手持双戟,笑傲全场的人。 沉默片刻,于莎莎将背后两柄用灰布缠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解了下来。 灰布粗粝,缠了一道又一道,打结的地方早已磨出了毛边。那是四年前,大哥于锋突破先天之后,亲手一圈圈缠上去的。 四年。 她一次都没有解开过。 布条一层层撕开,露出里面寒光逼人的玄铁双戟。 戟身乌沉沉的,仿佛吞尽了所有光线,刃口却冷冽如霜,能照见人的眉眼。 戟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牛筋绳,握柄处被磨得光滑发亮......那是于锋从少年时代起,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握出来的痕迹。 于莎莎低下头,指尖轻轻抚过戟刃。 冰凉刺骨,像是这四年来从未褪去的寒意。 她忽然笑了一下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沉眠之地。 “哥。” “长城,我来了。” 夜风呜咽着穿过残兵阵,那些散落四处的残破兵刃被风卷入,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是无数沉睡的兵魂在梦中回应。 于莎莎蹲下身,将双戟一左一右,端端正正地插在石碑前方。 玄铁入土,戟刃朝外,傲然而立。 像两个沉默的守卫,从今往后,替它们的主人守在这块碑下。 她伸手抚过戟柄上那些熟悉的磨损痕迹,眼神柔软得像在看一个故人。 “哥,今天我看台上,看着那些少年天人意气风发,他们拼了命地想赢,赢了又哭又笑,输了也不认怂,咬着牙说要回去继续练……” “哥,我好像在他们之间看到了你。” 她的声音微微顿住,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。 “你要是没走,你也该站在他们中间,一柄双戟横扫四方,让所有人都知道,什么叫狂戟于锋。” 于莎莎低下头,眼眶泛红,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泪。 “哥,你知道吗,今天谭行带着那些少年天骄,当着所有人的面,挑战了那些成名已久的前辈。” “他们叫黄金一代。” “黄金一代啊,哥!要是没走,也应该也是站在他们之间,享受着无尽荣光吧!” 她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,又像是某种更深更沉的情绪在眼底翻涌。 “要是你还在,狂戟武号,一定会再次响彻整座长城。” 风忽然大了起来。 卷过残兵阵,带起一阵低沉的呜咽,像是万千英魂在低声交谈。 插在石碑前的双戟,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...... 于莎莎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。 “哥,你也看到了,对不对?” 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来。 月光洒在她身上,将她纤细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,投在石碑上,与那些沉默的残兵、与那柄傲然而立的双戟,重重叠叠地印在一起。 “大哥,安息吧。”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,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 “你的戟,我带来了。从今往后,它们就留在这里,替你看着这座长城,看着你没能走完的路,看着那些你没能看到的风景。” 月光下,玄铁双戟刃口泛着冷冽的光,像是在无声地立誓。 于莎莎最后看了那块石碑一眼。 目光掠过那一行刀刻的大字...... 后来者,莫负长城。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。 转过身,大步朝兵冢之外走去。 脚步铿锵,背影决绝,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狠,像是要把所有的软弱和不舍都踩碎在这片黄土里。 月色之下,于莎莎的身影渐行渐远,融进南部战区的茫茫夜色。 身后,兵冢之内,玄铁双戟笔直地立在石碑之下。 风吹过,戟刃轻鸣。 像是在送别。 也像是在应和那句刻在碑上的话...... 后来者,莫负长城。 于莎莎从兵冢走出来的时候,月光正好。 她站在长城宽阔的墙体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 夜风裹着边塞特有的干燥寒意灌进肺里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......那是长城的味道,是无数次厮杀后渗进砖缝里、怎么都洗不掉的味道。 她回头看了一眼。 兵冢的方向,那座不起眼的石碑早已隐没在黑暗中。 但她知道,那两柄玄铁双戟就立在那里。 从今往后,它们替大哥守着这座长城。 于莎莎收回目光,攥了攥拳头。 她忽然很想见一个人。 这个念头从她来长城开始就在她心里翻涌,像一锅烧开的水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 从演武场上的第一眼开始。 她看见谭行冲在最前面,带着那群少年天骄,硬撼那些成名已久的前辈队长。 她看见谭和韦正队长对轰。被拍飞,爬起来;再被拍飞,再爬起来。 每一次倒下,他的眼睛都更亮一分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被点燃了......不对,更像是在笑。 他在笑。 即使被打得狼狈不堪,浑身是血,他却在笑。 那一刻,于莎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 很轻很短的一拍,像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 那个少年笑起来的样子,忽然让她觉得,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洞,好像没那么空了。 此刻,月光如水,四下无人。 于莎莎不再犹豫,抬脚就走。 步伐又快又稳,靴底踏在砖石上,闷闷的响声一下接一下,像她此刻擂鼓般的心跳。 她要去见他。 去见那个从少年时就喜欢上的那个少年。 哪怕只看一眼。 远远的,一眼,就够了。 于莎莎眯了眯眼,嘴角慢慢扬起来。心底那个压了许久的念头,终于落了地。 夜风灌进衣领,凉丝丝的,却吹不散胸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。 她抬头看天,轻轻呢喃: “今晚的月色,真不错。” 顿了顿,又弯起嘴角,补了一句..... “去见他,正好。” 第(3/3)页